长淮千里白鱼肥

时间:2022-05-12        

  千里长淮起源于河南南部的桐柏山,一行向东先后接纳若干条大小河流,历经河南、湖北、安徽、江苏四省,注入洪泽湖,

  先秦典籍《尚书·禹贡》中有“淮夷蠙珠暨鱼”之说,可见先秦时期淮河下游的部落先民便向中原王朝进贡蚌珠与淮鱼。淮鱼之中,又以淮白鱼最为美味。淮白鱼其名声起源悠久,历代为文人食客所吟咏,并成为很多朝廷皇帝的御贡鲜味,从而跻身淮安美食特产的翘楚之列。

  淮水所产之白鱼,又有“银刀”等别称,今写作“鲌鱼”,一直是淮上珍馐。白鱼,或称鲌,因其通体鳞色雪白而得名,也称浪里白条;又因体扁修长犹如腰刀,称银刀;头尾微微上翘,民间形象地叫它翘嘴白鱼。淮白鱼主要产在淮河流域的广大地区,是生活在流水及大水体中的鱼类,一般在水体中上层,性情较凶猛,游动迅速,以小鱼、虾为主食,也食昆虫,喜追逐猎取活食,常常在水面上追捕小鱼小虾和落水昆虫。淮白鱼一般不大,至多二三斤。所以,淮安诗人、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的张耒诗中说“满尺白鱼初受钓”,偶尔也有稍大的淮白,如南宋汪莘《菩萨蛮》中云“三尺白鱼长”。

  元代马祖常《杨花宛转曲》云:“清明艳阳三月天,帝里烟花匝酒船。石桥横直人家好,小海白鱼跳碧藻。”春天,淮白鱼在悄然成长,“林光漏日烟霏湿,鸬鹚簇立春沙碧。湘竿击水雪花飞,鸬鹚没入春溪肥。银刀拨刺争三窟,乌兔追亡健于鹘。”

  到了夏秋季节,水草丰美,淮白鱼也膘肥体健,进入捕获的重要时期。北宋诗人梅尧臣《涡口》诗云:“秋水见滩底,浅沙交浪痕。白鱼跳处急,宿雁下时昏。”有道是“一声磔磔鸣榔起,惊出银刀跃玉泉”,场景颇为壮观。

  秋冬季节,“风送白鱼争入市”,“秋风淮白肥”,无数食客云集淮安,满怀喜悦迎来了大快朵颐的黄金季节。而如果淮白鱼没有应时上市,诗人们就索然寡味、难以下箸,显得无比的失落,故杨万里《晚晴独酌二首》中写道:“冷落杯盘下箸稀,今年淮白较来迟。异乡黄雀真无价,稍暖琼酥不得时。”

  由于淮白鱼对温度具有很强的适应性,即使在冬季的冰下,它仍然吃食。因此,不光是秋冬季节,淮白鱼四季均可捕获入市。

  宋代,是淮白鱼名噪一时的风光时期,对于淮白鱼的赞美成为宋元时代文人圈和食客圈的一股时尚,你方赞罢我登场。

  大文豪苏轼是淮白鱼的第一粉丝。苏轼屡经淮泗,啧啧称羡白鱼诗作不穷,如其《台头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馆分韵得忆字人字兼》写道:“红叶黄花秋正乱,白鱼紫蟹君须忆。”在《赠孙莘老七绝》中云:“三年京国厌藜蒿,长羡淮鱼压楚糟。今日骆驼桥下泊,恣看修网出银刀。”以及那首著名的《发洪泽中途遇大风复还》:“挂帆却西迈,此计未为非。洪泽三十里,安流去如飞。居民见我还,劳问亦依依。携酒就船卖,此意厚莫违。醒来夜已半,岸木声向微。明日淮阴市,白鱼能许肥。我行无南北,适意乃所祈。何劳弄澎湃,终夜摇窗扉。妻孥莫忧色,更有箧中衣。”

  苏轼的弟弟苏辙《次韵子瞻题泗州监仓东轩二首》也赞美淮河上的白鱼道:“梅生红粟初迎腊,鱼跃银刀正出淮。”在《程之元表弟奉使江西次前年送赴楚州韵戏别》中,他也感叹道:“送君守山阳,羡君食淮鱼。”

  宋代文人曾几游盱眙第一山、食白鱼后作《食淮白鱼二首》,其一云:“十年不踏盱眙路,想见长淮属玉飞。安得玻璃泉上酒,藉糟空有白鱼肥。”他的另外一首:《次曾宏甫赴光守留别二首韵·其二》也赞叹淮白鱼:“淮白美无度,山丹开欲然。谈夸空海内,怅望只溪边。老境嗟无几,宗盟幸有连。到时能走送,别后见相怜。”

  南宋大诗人杨万里作《谢叶叔羽总领惠双淮白二首》亦赞曰:“天下众鳞谁出右,淮南双玉忽尝新。”

  宋金战事倥偬之际,淮白美味依然能勾起宋人的情愫。卫博《送杨舒州》一诗吟咏道:“我昔怀军书,西行尽淮泗。是时敌方张,长江饮渴骑……政成多暇日,寄我千金字,淮鱼秋正美,灊山日空翠。匹马不作难,为公十日醉。颇见有此客,要使州人记。”

  由于是淮河的美味特产,唐宋时期淮白鱼便成了进贡给皇帝的贡品。宋代皇帝与大臣家中遇到重要喜庆,都要用淮白鱼烹饪佳肴。而家中淮白鱼的多少,也成为一些权臣对外“讳莫如深”的秘密。

  宋代笔记《却扫编》记载着这样一则故事:北宋吕夷简为宰相时,有一天,他的夫人马氏到宫中为皇后贺节。皇后问她:“今年难得糟淮白鱼,你家有吗?”马夫人回答说“有”,便立即回家去拿。她在家居然找出20条,正准备将这些淮白鱼全部送到宫中去的时候,吕夷简却制止了她。吕夷简认为,皇帝家中一条白鱼也没有,我家倒有这么多,超过了天子,那还了得!于是考虑再三,只让马夫人送一条进宫。是所谓“伴君如伴虎”,几条淮白鱼都要费吕相爷反复思量,可见此鱼之珍贵,和皇帝、大臣对淮白鱼这样珍馐美味的垂涎。

  到了南宋,国运维艰,淮白鱼都成了奢侈品。宋高宗赵构特地下诏说:“朕不欲以口腹劳人,可下本军,自今免进。”免去了泗州、楚州等地进贡淮白鱼的贡赋。宋高宗之后的宋孝宗,也留下禁贡淮白鱼的佳话。当时,有人想拍宋孝宗马屁,向皇帝请示要不要到淮上采购淮白鱼,宋孝宗说,他从不派人到淮上购物,宫中也没有淮白鱼,最近蒙太上皇帝(即宋高宗赵构)赐给他数尾,每天只吃一小段,可以吃半个月的了。可见,南宋皇帝既要爱惜民力,又经不起淮白鱼美味的诱惑,那副窘态。

  宋代以后,淮白鱼又从御贡佳肴进一步扩展为上至达官贵人、下至平民百姓均可品尝的淮上美味。发展到明清,又成为后世淮扬菜的一道敬客珍馐。

  如今,在淮安人的宴席上,一尾鲜美垂涎的淮白鱼往往作为最后一道主菜,在亲朋食客注视中姗姗来迟,却又吸睛无数。淮白鱼的美味传奇,依然在江淮大地向着未来流淌……